孩子需要的,不是更多選擇,而是真正可以自己決定的事
孩子平常被安排的事情非常多。真正由自己判斷、而且決定之後會立刻感受到結果的事情,沒有想像中那麼多。走進戶外以後,這種事情突然變多了——一塊石頭怎麼踩,一段坡要不要停,一條路往哪裡走。
孩子需要的,不是更多選擇,而是真正可以自己決定的事
一群幼兒園大班的孩子走到一個岔路口。
左邊是熟悉的鋪面,寬,看得見前面的人。右邊是一條窄徑,地上落滿枯葉和倒木,要自己找落腳點。
沒有人替他們選。
有人停了一下,有人拉著朋友的手,有人先探了一步,再走進去。
這只是一天裡很小的一個決定。
但在戶外教育裡,我們很在意這種小決定。
孩子真正能自己決定的事,比想像中少
孩子平常被安排的事情其實非常多:幾點起床、去哪裡、上什麼課、寫哪一頁、什麼時候吃飯、什麼時候該安靜。這些安排大多是必要的,也大多是善意的。
但如果把一天攤開來數,真正由孩子自己判斷、而且決定之後會立刻感受到結果的事情,沒有想像中那麼多。
走進戶外以後,這種事情突然變多了。
選擇改變的,可能不是他學會多少
2008 年,Patall、Cooper 與 Robinson 把 41 項關於「選擇」的研究整合在一起看。他們發現,當人有選擇的時候,內在動機通常會提高;而在這份分析裡,效果最明顯的項目之一,是一個人對自己「有能力處理這件事」的感受。
有意思的是,這份研究並沒有顯示「給孩子選擇就一定學得比較好」——後續的學習成效沒有顯著提升。
也就是說,選擇真正改變的,可能不是孩子學會了多少,而是他跟這件事情的關係。
從「別人叫我做」,變成「這是我決定要做的」。
而且,不重要的選擇也有效
更有意思的是,這份研究裡效果較好的,並不一定是那些重大而有意義的選擇。在這份分析裡,與任務核心內容無關的選擇,平均效果甚至高於直接涉及學習內容的選擇。 研究者提出的一個可能解釋是:後者需要的認知成本太高。
這和我們在現場的經驗很接近。
孩子不需要決定今天要不要爬這座山,也不需要負責整條路線。他可以決定的是:
- 我走哪一邊
- 我要不要先停一下
- 我要踩哪一塊石頭
- 我要自己走,還是先牽朋友的手
- 我要現在休息,還是再走一小段
這些決定都很小。但它們是真的——他選完之後,接下來那幾步路真的會不一樣。
一個選擇要能作用,不需要它很重要,只需要它是真的。
戶外最珍貴的,不只是自然,而是它一直在要求你判斷
教室裡很多事情可以先被說清楚。戶外不一樣。
地面不完全平。天氣會變。前面可能有兩條路。這一顆石頭踩起來穩不穩,要自己感覺。現在累到什麼程度、要不要停,也只有自己的身體知道。
所以我們帶孩子走出去,不只是因為山林漂亮,也不只是因為孩子需要運動。
戶外會不斷把一些小小的判斷,交還給孩子。
而判斷這件事,光知道原則還不夠。它需要真的遇到一個情境、做出選擇,再承受那個選擇帶來的下一步。
孩子不是靠「學習如何選擇」變得會選,而是在一次次真的做出選擇之後,慢慢學會判斷。這是我們一直在講的「使用先於學會」,在一條山徑上最具體的樣子。
自主不是把孩子丟出去自己負責
這一點要說清楚,因為它常常被誤讀成同一件事。
對年幼的孩子來說,這些判斷不應該很大。大人仍然負責路線、安全、時間,以及可以選的範圍。 那條窄徑之所以能成為一個選項,是因為它事前被走過、被評估過,安全上和鋪面那條是等值的。
在這個範圍裡面,有些事情才可以真的讓孩子自己決定。
自主比較像是:大人把邊界搭好,然後不把每一個答案也一起拿走。
我們怎麼讓選擇真的發生
一、讓不同答案都成立。 不只是為了避免假的選擇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孩子只有在知道不同答案都會被接受的時候,才有可能真的開始判斷自己想要什麼。 如果其中一邊藏著正確答案,他的注意力會從「我想走哪一邊」轉到「大人希望我走哪一邊」,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考。
二、讓結果屬於孩子。 選完之後,大人不急著替他的選擇加上勇敢、膽小、正確、錯誤這些標籤。「你好勇敢」和「沒關係下次再試」聽起來一個是稱讚一個是體貼,但它們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一個選擇如果立刻被大人評分,很快又會變成另一種考題。
這一點在那份研究裡也有對應:選擇之後如果接著給獎勵,效果會被抵銷。 這和我們在另一篇談獎勵的文章裡寫過的是同一個機制。
三、從小的選擇開始。 年紀越小,選擇越不需要重大。真正好的選擇,是孩子承擔得起結果的選擇。 一條岔路、一個落腳點、要不要先休息,已經足夠。
我們目前越來越傾向把選擇放在孩子承擔得起結果的範圍裡——一個會影響今天能不能走完的決定,對一個大班的孩子來說不是自由,是壓力。
在家裡也可以留一些真正的小決定
不是每件事都要問孩子,也不是把大人的責任交出去。而是在可以的地方,讓他的答案真的產生結果:
今天先洗澡還是先整理書包。週末想走左邊的路還是右邊。想先自己試,還是需要幫忙。
重點不是選項有多大,而是他選完之後,那個選擇真的算數。
我們知道什麼,還不知道什麼
上面那三件事,是從現場歸納出來的做法,不是實驗結果。我們沒有做過對照組,也沒有記錄過哪些孩子選了哪一條、後來怎麼樣。
Patall 那份整合分析的效果量是 d = 0.30——穩定,但不大。而且它明確顯示對學習成效沒有顯著效果,所以這篇文章不能被讀成「讓孩子多選會讓他學得更好」。它支持的是動機,以及「我做得到」的那種感覺。
那些研究大多在教室或實驗室裡進行——選作業、選題目、選順序,沒有一個是在山徑上。所以研究測到的,和我們在岔路口看到的,是兩件互相呼應的事,不是同一件事。順序也不是先有研究:我們是先在路線裡留了很多年的岔路,才在整理的時候發現有人把這件事量過。
還有一件事值得說:那份分析沒有辦法檢驗文化的影響——作者自己說了,樣本的變異不足以做這個檢定。所以「這在台灣的孩子身上也一樣」這句話,目前沒有證據,也沒有反證。
我們也不知道一天裡幾個選擇算剛好。研究說連續二到四次的效果最強,但那是在作業情境裡;山上是不是同一個數字,我們沒有答案。
為什麼我們帶孩子走出去
那天最後,每個孩子都走進了那條窄徑。
但如果有人選了另一邊,也沒有關係。真正重要的不是他選了哪一條。
是那十幾秒裡,他第一次停下來,看了看兩邊,感覺了一下自己,然後決定下一步要往哪裡走。
這種事情在戶外一直發生。一塊石頭怎麼踩,一段坡要不要停,一條路往哪裡走。
所以我們帶孩子走出戶外,不只是為了讓他看見更多世界。
也是因為進入真實世界之後,有些事情沒有人能替他決定:下一步怎麼走、什麼時候停、自己現在還能不能繼續。
而判斷,就是從這些很小的決定開始長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