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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為什麼在行程裡刻意留下「沒有事情發生」的時間

留白不是把結構拿掉,是在結構裡留下一段不指定用途的時間。一個三年級的孩子蹲在岩石前十分鐘,用手摸紋路、追海浪退去後留下的水痕。領隊沒有走過去。那十分鐘不是行程排完剩下的空檔,是被排進去的。

我們為什麼在行程裡刻意留下「沒有事情發生」的時間

五月底的東北角,一群三年級的孩子第一次走到山與海交界的地方。

那天的路線會經過一段裸露的岩層。有一個孩子在那裡蹲了下來——用手去摸岩石上的紋路,然後追著海浪退去之後留在石面上的水痕,看它慢慢消失。

他蹲了很久。

領隊看到了,沒有走過去。沒有問他在做什麼,沒有提醒他隊伍要走了,也沒有趁機講解那是什麼岩層。

差不多同一個時期,另一群幼兒園大班的孩子走一條土城的步道。那天的紀錄裡有一句話:

有些孩子一路走得很快,有些孩子會為了一隻蝴蝶停下來看好久。

兩件事看起來像是行程的空檔。它們不是。

留白不是把結構拿掉,是在結構裡留下一段不指定用途的時間。

這篇文章談的就是這句話怎麼在一天的行程裡被執行。

那十分鐘是排進去的

一條給一年級孩子走的路線,我們在設計時會刻意不把難度拉高。理由不是體恤,是因為這個年紀真正要發生的事情,需要身體還有餘裕才做得到——身體一旦被「走得完嗎」佔滿,眼睛就不會去看樹皮,耳朵也不會聽見松鼠。

所以路線的條件裡有一項是「停點多」。停點不是走不動才停的地方,是預先排進去的

同樣的道理延伸到大人的行為。領隊在現場的原則是不催促、不過度保護,也不過度說明。最後那一項最容易被忽略——一個蹲在石頭前的孩子,大人只要走過去問一句「你在看什麼?」,那十分鐘就結束了。

這件事我們做了很多年,理由一直是經驗性的。

我們開始反覆注意到:當孩子正在自己觀察、操作或發呆時,如果大人很快接手提問與說明,他接下來比較容易轉而等待大人的下一個指令。

這是我們的現場觀察,不是測量結果。 我們沒有對照、沒有紀錄,也沒有辦法排除那天他本來就累了。

直到後來才看到,附近的問題有人研究過。

一個關於六歲孩子的研究

Barker 與同事在 2014 年發表於《Frontiers in Psychology》的研究,找了 67 個孩子,平均六歲半。

他們請家長回報孩子前一週的時間怎麼過的——以三十分鐘為單位,分成「結構化」(大人主導的課程、作業、才藝)與「非結構化」(自由玩、閱讀、家庭出遊)兩類。

然後測孩子的一種能力,作者稱為自我導向的執行功能。測量方式是一個語詞流暢作業:孩子要在時間內說出同一個大類底下的詞,而計分看的不是總共說了幾個,是孩子自己決定何時從一個語意子類別切換到下一個

結果是:非結構化時間比較多的孩子,在這個作業上表現比較好。

而且有一個細節很重要——這個關係只出現在「自我導向」的測驗上,在「由外部指令驅動」的執行功能測驗上並沒有出現。

比較精確地說,差異出現在需要孩子自己決定「下一步做什麼、什麼時候切換」的能力上,而不是出現在按照外部指令完成任務的能力上。

這和我們在現場一直注意到的現象很接近:當大人暫時不給下一個指令,有些孩子會立刻開始找自己的事情,有些孩子則會停在原地等待。

「很接近」不等於「同一件事」。 一個語詞流暢作業裡的類別切換,跟一個孩子在步道上決定要不要蹲下來,是兩種不同的觀察。研究讓我們的判斷變得比較精確,但它沒有證明我們現場看到的那件事。

這個研究沒有說的事

必須把話說清楚:這是相關,不是因果。

作者自己在論文裡列了三個他們無法排除的可能:也許本來自我導向能力就比較好的孩子,會自己選擇比較多非結構化的活動;也許因果是反過來的;也許有其他沒被測到的因素(例如家長本身的執行功能)同時影響了兩邊。

樣本只有 67 個孩子,都在美國,平均六歲半。

還有一個對台灣家長來說很重要的細節:那個研究把閱讀和使用媒體也算進「非結構化時間」。所以它不能被讀成「讓孩子放空看螢幕也一樣有效」——這個研究沒有測那件事。不過值得注意的是,研究者把螢幕與媒體時間排除之後,這個關係仍然存在,所以整個結果並不是由螢幕時間撐起來的。

我們不是因為看到這個研究才這樣設計路線的。 順序是反過來的:先在現場反覆注意到同一件事,才回頭發現有人正在研究附近的問題。

留白不等於放牛吃草

這是最容易被誤讀的一點,所以要講明白。

那個孩子看不見的是:路線風險已經預先評估,隊伍的位置、通訊與收隊節奏也有人持續掌握。他可以暫時不用處理「我會不會被落下」這件事,才有餘裕把注意力交給眼前那塊石頭。

我們設計外圍結構的目的,就是讓孩子不必自己承擔隊伍安全與行進節奏,因而保留更多注意力給眼前正在發生的事。

所以那句話要再說一次,因為它拆掉的是兩個相反的極端:

留白不是把結構拿掉,是在結構裡留下一段不指定用途的時間。

一端是「排得越滿越有教育價值」,另一端是「完全放著孩子自己玩才叫自主」。我們做的是第三種:大人設計條件,但不指定裡面一定要發生什麼。

我們怎麼留白:三種餘裕

在戶外行程設計裡,我們把留白拆成三種餘裕:難度餘裕、時間餘裕,以及成人介入的餘裕。

一、難度留餘裕。 選路線的時候,把「走完之後身體還有餘裕」當成條件,而不是把難度推到孩子剛好能承受的上限。一條高挑戰路線可以帶來另一種重要經驗,但不能假設孩子在身體資源被大量占用時,仍會有同樣的感知餘裕。設計者必須知道這一段現在要追求的是挑戰,還是留白,而不是把兩種價值都塞到極限。

二、時間留餘裕。 停點是排進行程裡的,不是壓縮到最後才擠出來的。一個被排進去的停點跟一個「剛好走得比較快所以多了十分鐘」的停點,對孩子來說完全不同——後者隨時可能被收回去。

三、大人留餘裕。 不過度說明。孩子蹲下來的時候不問他在幹嘛,也不趁機補充知識。成人的沉默也是一種留白,而且是最難做到的那一種——因為它看起來很像什麼都沒做。

把這個判斷帶回日常

如果一定要把這個設計原則帶回家裡,我們想到的不是「每天要留多少分鐘自由時間」,而是一個更小的練習:

孩子自己停在某件事情上時,先不要急著讓那一刻變成對話、知識或任務。

有時候可以先等一下。

那幾分鐘也許什麼都不會產生。但它原本就不需要產生什麼。

一個誠實的限制

我們沒有測量過任何東西。上面那三種餘裕是從十五年現場歸納出來的做法,不是實驗結果,我們沒有做過對照組,也沒有追蹤過那些蹲在石頭前的孩子後來怎麼樣。

Barker 那個研究是相關研究,樣本 67 人、在美國、平均六歲半,不能直接套到台灣的三年級孩子身上。而且它測的是一個實驗室作業,不是步道上的行為。

台灣本土關於兒童非結構化時間的系統性調查,據我們所知沒有具規模的。這個空白值得被指出來。

我們也不知道多少留白算夠。這件事我們到現在還是憑現場判斷,沒有標準。

最後

那個孩子後來站起來,追上隊伍,繼續往前走。

我們不知道那十分鐘最後留下了什麼,也沒有要求他說出來。

沒有人告訴他該看什麼,沒有問題等著他回答。

那十分鐘裡,注意什麼、看多久、什麼時候離開,都是他自己決定的。

這就是我們把那十分鐘留在行程裡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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