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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怎麼學會面對失敗?先讓失敗有機會被重來

五月的傍晚,草地上有一隊孩子失敗了三次。我們刻意沒有介入——因為孩子需要的不是不失敗,是在失敗之後還有機會再試一次的結構。

孩子怎麼學會面對失敗?先讓失敗有機會被重來

五月初的傍晚,北海岸的營地剛搭好帳篷。一片草地上,幾塊彩色的腳印墊和一條繩子被放在地上,任務說明只有一句話:

「全部的人,都要從這頭,走到那頭,腳不能碰到地面。」

沒有正確答案,沒有教學步驟,沒有示範。剩下的,就是讓那一隊孩子自己想辦法。

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,發生的事情大致是這樣的:有人立刻搶著主導,開始分配誰站哪裡;有人安靜地站在旁邊看,一句話也沒說;有一個孩子似乎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,但沒有開口。

第一次,隊伍卡在中間,有人踩到地。第二次,前面的人走得太快,後面的人被墊子拋下。第三次,他們停下來討論——那是他們第一次真的停下來討論,而不是急著再試一次。

然後,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孩子開口了,聲音不大:

「我們要先決定誰先走、誰殿後,不然會卡住。」

那一隊在那之後過去了。

那十幾分鐘裡,領隊做了什麼

什麼都沒做。

這不是放任,是設計。任務有明確的成功條件(全隊到對岸、腳不碰地)、明確的資源(幾塊墊子、一條繩子)、明確的邊界(領隊在旁邊,但不介入方法)。在這個框架裡,失敗的代價是清楚且有限的——他們損失的是一次嘗試,不是安全。

如果領隊在第一次失敗時就走過去說「你們可以試試看先排順序」,那個孩子的那句話就永遠不會被說出來。 而說出那句話,比解決那個任務重要得多。

這是我們在現場反覆看到的事:孩子需要的不是不失敗,是在失敗之後還有機會再試一次的結構。 三次失敗之後才出現的那句話,跟大人一開始就給的提示,在孩子身上留下的東西完全不一樣。

課堂處理的是知識的系統性——先把方法教清楚,再讓孩子練習,這在很多學習裡是有效率且必要的。現場處理的是另一件事:當沒有人先教,你會怎麼辦。兩件事互補,不互相取代。

但一次被好好承接的失敗,還不夠

我們可以在營地裡把一次失敗設計成可以重來。那三次失敗裡,沒有人被責備、被比較、被急著糾正。

但孩子一年真正遇到挫折的地方,遠遠不只在山上。其餘的三百多天,他經歷失敗的地方是家裡、是安親班、是他考壞的那張考卷被放在餐桌上的那個晚上。

現場的結構和日常大人的反應,共同決定了一個孩子怎麼理解失敗。 只有其中一邊做好,都不夠。

你的信念,孩子讀不到

這裡有一個對很多家長來說會有點意外的研究。

Haimovitz 與 Dweck 在 2016 年發表於《Psychological Science》的研究,做了三個實驗,包含 73 對親子以及一百多位家長的實驗操弄。他們原本想驗證一個很直覺的假設:相信「能力可以成長」的父母,會養出相信「能力可以成長」的孩子。

結果沒有。父母自己的智力心態,與孩子的智力心態沒有相關。

真正有預測力的是另一個東西:父母的失敗心態——你認為失敗是會削弱一個人的東西,還是會促進成長的東西。這一項顯著預測了孩子的智力心態。

機制其實不複雜。認為失敗有害的父母,在孩子失敗的當下,會下意識把焦點放在「孩子是不是能力不足」上——安慰他「沒關係,你本來就不擅長這個」、幫他把難題移開、轉移話題。而孩子看得見這個反應。

你在心裡相信什麼,孩子沒有讀取的管道。你在他考壞那天晚上的表情、你先問的那句話是「怎麼會這樣」還是「你哪裡卡住了」——這些他讀得到,而且讀得很準。

十五個月大就開始學了

如果上面那個研究讓人有點沉重,下面這個會讓人覺得事情其實是有辦法的。

Leonard、Lee 與 Schulz 在 2017 年《Science》上發表的研究,找了 262 名十五個月大的嬰兒,分成三組。第一組看到大人拿一個玩具,反覆嘗試、換了幾種不同的方法,最後才成功;第二組看到大人毫不費力地一次就成功;第三組是對照組。

接著,讓這些嬰兒面對一個全新的、困難的任務。

看過大人「試了很多次」的那一組,嘗試次數顯著多於另外兩組。作者的結論是:成人的示範對嬰兒的堅持具有因果性的影響,而且嬰兒能把「堅持是值得的」這件事,類化到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任務上

十五個月大。還不會說話。

孩子從你「試了三次才把帳篷搭起來」學到的,比從你一次就搭好學到的更多。

另一組統合研究也提醒我們,父母自己的完美主義與孩子的重疊其實不高;真正與孩子社會期許型完美主義高度相關的,是父母的期待與批評。換句話說,問題不一定是你對自己要求高,而是失敗發生在孩子身上時,你把什麼期待放到他身上。

重來的四個動作

回到那片草地。那十幾分鐘裡發生的事,拆開來是四個動作。我們在很多不同的現場反覆看到同樣的順序,所以把它們命名下來——看見、指認、重來、歸還

命名不是因為我們發明了什麼,是因為這四件事一直在發生,而少掉任何一個,孩子帶走的東西就會不一樣。這四個動作可以在山上做,也可以在餐桌上做。

一、看見——失敗要被看見,不要被跳過。 有時候大人太快說「沒關係,再來一次」,孩子還沒來得及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,失敗就被帶過去了。重來之前,需要先讓「剛剛哪裡卡住」有機會被看見。那天第一次失敗之後,領隊停了一下,讓「剛剛卡住了」這件事在空氣裡待了幾秒。

二、指認——感受可以被接住,但反思還要再往前一步,指向具體發生了什麼。 「你們覺得剛剛怎麼樣?」得到的答案通常是「很難」。有用的問法是「剛剛是在哪一步卡住的?」那一隊的第三次討論之所以有用,是因為他們終於在談「順序」這個具體的東西。

三、重來——再試一次的門檻要低。 如果第二次嘗試需要重新排隊、重新聽規則、重新等大人同意,孩子會傾向不再試。當時墊子和繩子就在原地,他們想再來就可以再來。「再試一次」的成本,決定了孩子願不願意試第三次。

四、歸還——把答案還給孩子。 那句「我們要先決定誰先走」不是領隊說的。收隊的時候,也沒有變成「還好老師剛剛提醒你們」。那天走出去的孩子,帶走的是一個他自己想出來的辦法。

用「歸還」這個詞,是因為那個辦法本來就是他的。大人只是沒有把它拿走。

我們不能說那一次任務改變了他。但接下來兩天,他明顯比第一天更願意參與:搭帳篷、生火、隔天的路線,他都主動靠近。至少在那個週末,他好像確認了一件事——自己提出的想法,是可能被一群人認真採用的。

同樣的結構在別的現場會長成別的樣子。四月那場走天上山的五年級孩子,下山之後有人說「我以為我走不動了,結果我還是走到了」。那句話是他自己講的——大人講一百次「你可以的」,都換不到一次。

一個誠實的限制

上面引用的研究都不是在台灣做的。台灣本土關於家長面對孩子失敗時的反應模式,目前沒有具規模的量化研究——這個空白本身值得被指出來。我們能提供的是十五年、幾千個孩子的現場觀察,那是一種證據,但不是那種證據。

「看見、指認、重來、歸還」也是從現場反覆出現的做法裡歸納出來的,不是實驗結果。我們沒有做過對照組,也還沒有系統性地檢驗過它在不同年齡的差異。

我們也不會宣稱走一趟山、參加一次跨夜活動,孩子面對失敗的能力就會改變。那不是幾天做得到的事。那三次失敗之後說出那句話的孩子,那天確實經驗了一次「搞砸了,然後自己想出辦法」的完整過程。這種經驗要累積很多次,才會變成一個人的一部分。

最後

孩子讀不到你的信念,只讀得到你在他失敗那一刻的臉。

而在教育現場,我們還能多做一件事:替失敗留下下一次。

看見它,指認它,讓他重來,最後把答案歸還給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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