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問「為什麼」的時候,我們怎麼回答?
家長最常擔心的是答不出來。但研究測的其實不是「答不答」,是「怎麼答」——孩子會分辨答案的品質,一個空泛的答案會讓他把同一個問題再問一次,一個把事情說清楚的答案會讓他問下一個。
孩子問「為什麼」的時候,我們怎麼回答?
在東北角的海岸邊,一群三年級的孩子沿著堆滿漂流木的岸線走。有一個孩子發現漂流木裡卡著塑膠瓶,問了一句:
「為什麼這裡有那麼多垃圾?」
那天的紀錄裡,領隊的處理是:停下腳步,一起觀察。塑膠瓶、保麗龍、漁業用品——然後一起想它們可能從哪裡來。
另一條路線上,一群一年級的孩子走進一段沒有路燈的木棧道。有孩子問:
「老師,這裡為什麼沒有路燈?」
那天領隊的回答是:「因為螢火蟲喜歡黑黑的地方。太亮的話,螢火蟲寶寶長不大,大人螢火蟲也會找不到朋友。」
後來那段路,孩子自己放輕了腳步。沒有人說「要安靜」。
(這個回答後來我們自己去查過,其中有半句要修正。文章後段會說。)
家長真正在擔心的事
很多家長跟我們說過同一件事:孩子問「為什麼」的時候,最怕自己答不出來。
這個擔心很自然,但它把問題放錯了位置。
因為孩子問問題的時候,他真正需要的,往往不是確認大人知不知道,而是確認這個問題能不能繼續往下走。
孩子的提問是有目標的
Chouinard 在 2007 年的一份長期研究裡指出:孩子的提問不是隨機的,而是有目標的資訊蒐集——他們問的是自己還不知道的那一塊。而且,當答案不夠時,他們會再問一次。
後續的研究把這件事測得更細。
Frazier、Gelman 與 Wellman 在 2009 年的研究發現:當大人給的是非解釋性的回應(也就是沒有真的說明為什麼),孩子更常做兩件事——把同一個問題再問一次,或者自己補上一個解釋。而當大人給的是解釋性的回應時,孩子更可能接受它,然後問下一個問題。
Mills 和同事在 2019 年用一個平板上的任務測了 81 個七到十歲的孩子。有些解釋是循環式的(聽起來有回答,其實什麼都沒說明),有些是機制式的(說明了因果)。結果是:聽到循環式解釋之後,孩子會索取更多資訊。
也就是說——孩子分得出來哪個答案是真的回答了他。
所以真正的分界不是「答不答」,是「怎麼答」
回到那個沒有路燈的木棧道。
領隊沒有說「這裡規定不能太亮」。他說的是一個機制:太亮的話,成年的螢火蟲會找不到對象。
這兩句話的差別,不在於哪一句比較溫柔,而在於——後面那一句給了孩子一個可以繼續想下去的東西。 他知道了「亮」和「螢火蟲活不好」之間有一條線,於是他自己就知道腳步該怎麼放。
而那段路沒有路燈,其實不是偶然。那個復育區的照明是被刻意調整過的——遮光罩、換低瓦數的燈、靠近水池的幾盞直接關掉,就是為了螢火蟲。孩子問的那個問題,本來就有一個真的答案。
那個海岸邊的垃圾問題也是一樣。領隊沒有直接說「那是別人亂丟的」,而是停下來,讓孩子看見那些東西具體是什麼。答案不是被收回去,是被打開。
一個我們自己答錯了一半的例子
寫這篇文章的時候,我們回頭去查了那句話的科學依據。結果是:一半成立,一半不成立。
成立的那一半:成年螢火蟲靠腹部的閃光互相辨認與求偶,人造光會蓋掉那個訊號。這件事有相當扎實的研究支持,而且台灣本土就有針對這裡常見的螢火蟲物種所做的研究——在偏藍綠的光線下,牠們的閃光頻率會被壓抑。所以「太亮的話,牠們會找不到對象」是對的。
不成立的那一半:「螢火蟲寶寶長不大」。幼蟲確實會受光害影響——會躲起來、會不出來活動,也有研究發現死亡率上升——但**「長不大」這件事沒有證據**,而且有一份控制得很好的研究發現,在中等亮度下幼蟲反而長得比較快。
那半句聽起來很合理,也很好懂,但它不是真的。
我們把這件事寫出來,是因為它正好是這篇文章在講的事。 一個把因果說清楚的答案之所以有效,前提是那個因果要是真的。如果為了讓孩子聽得懂而編一個順口的機制,孩子拿到的其實還是一個結束對話的答案——只是它偽裝成了一個解釋。
比較準確、而且一年級的孩子也聽得懂的說法是:
「螢火蟲要在暗暗的地方,用尾巴一閃一閃的光跟同伴打招呼。旁邊的燈太亮,那個光就被蓋住了,牠們就找不到彼此。」
三件可以用的事
一、先聽清楚,他到底想知道哪一層。
「這是什麼?」要的是事實;「為什麼會這樣?」要的是機制。用一個事實去回答一個機制問題,孩子會覺得沒有被回答——在研究裡,他就會再問一次。
二、給一個把事情說清楚的答案,不要給一個結束對話的答案。
「因為這樣比較好」「本來就是這樣」「長大你就知道了」——這些話都沒有錯,但它們沒有多告訴孩子一層「事情為什麼會這樣」。
好的回答不一定要長,但要讓孩子多知道一層因果。
三、不知道的時候,把「不知道」也說清楚。
「我不知道,我們一起看看」是一個誠實的答案,而且它把問題留在原地,沒有把它關掉。
你不需要什麼都知道。你需要的是不要讓那個問題消失。
我們知道什麼,還不知道什麼
必須把一件事講清楚,因為它很容易被寫成另一個樣子。
沒有任何研究直接測過「立刻回答」對比「先不回答、把問題丟回去給孩子」。 上面三份研究測的都是答案的品質——解釋性對比非解釋性、機制式對比循環式——不是「答」與「不答」。
所以這篇文章不能被讀成「不要回答孩子的問題」。市面上常見的那個說法,目前沒有研究直接支持。我們自己在現場也不是那樣做的:那兩個例子裡,領隊都回答了。
另外,Mills 那份研究的對象是七到十歲的孩子;Frazier 那份主要在學齡前。不同年齡的孩子對答案的反應不一定相同,這幾份研究也都在美國進行。
至於那兩個現場片段——孩子後來放輕腳步、孩子後來停下來看那些垃圾——我們沒有測量過任何東西。我們不知道如果換一種回答方式,那天會不會不一樣。
最後
孩子問「為什麼」的時候,他已經做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:他注意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,而且他把它說出來了。
那一刻真正重要的,不是他有沒有拿到正確答案。
是那個問題有沒有被當成一個真的問題。